盛夏，天山南麓，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，阿克苏满目苍翠。红旗坡农场，乒乓球大小的青涩苹果挂满枝头，清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拂去大地的燥热。

40年前，这片孕育出享誉全国“冰糖心”苹果的沃土，曾是黄沙漫天、寸草难生的荒漠戈壁。

从风沙肆虐的不毛之地，到绿意盎然的生态绿洲；从百姓饱受风沙侵扰，到林果产业撑起富民脊梁——阿克苏苹果的清甜里，镌刻着各族儿女接续奋斗的壮阔史诗，书写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答卷。

荒漠里种下“活命树”

阿克苏位于天山与大漠之间，全地区13.17万平方公里土地面积中，沙漠、戈壁、山地占61.99%，生态环境极度脆弱。千百年来，干旱少雨、风沙频发，严重制约着各族群众的生产生活。

20世纪80年代，这里年均沙尘天气超过100天，年降水量不足60毫米，土壤盐碱度最高达9.87%。“年年种树年年荒，年年种树老地方”，是当时最真实的写照。

生态之困，就是民生之困。1986年3月，阿克苏地委、行署果断决策，启动柯柯牙绿化工程。在没有国家立项、没有专项投资、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，一场全民参与的“绿色长征”就此打响。

阿克苏林草局干部艾斯卡尔·依马木回忆，1987年，学园艺出身的父亲依马木·买买提受命担任刚成立的柯柯牙“三北”防护林管理站站长。父亲带领大家徒手挖渠修路、引水压碱，历经多次试验，终于攻克盐碱地造林难题。当年春天，首批2000亩试验林成活率达87.5%，秋季栽植的1200亩林木成活率更是升至98%，打破了荒漠造林难成活的历史僵局。

阿克苏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第一代护林员宋建江回忆，刚栽树的时候，沙尘压过来，天瞬间就黑了，树苗甚至会被连根拔起。他自1987年加入护林员队伍，守护柯柯牙的草木37年，直至退休。37年间，他骑坏了12辆自行车、2辆摩托车，用坏了48把坎土曼、17把铁锹，挎烂了8只帆布包。2022年，宋建江获评“全国绿化劳动模范”。

“一棵树苗从栽下到成林，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接力。”阿克苏地区林草局林业发展保障中心高级工程师王玉琴介绍，近40年来，阿克苏先后动员组织近390万人次参加义务植树，进行上百次植树造林大会战，累计完成造林120.26万亩，若将这些树木按1米间距排开，可绕地球赤道2.5圈。

如今，阿克苏沙尘天气从每年100天左右锐减至30天左右，年降水量从不足60毫米提高到120毫米，空气质量优良比率达62.2%。柯柯牙工程的成功实践，为全球干旱区荒漠化治理贡献了一份鲜活样本；“柯柯牙精神”更为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提供了精神滋养，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注入了不竭动力。

绿叶子变“金果子”

荒漠植绿，不仅仅是生态修复的突围，更是产业振兴的序章。

阿克苏将防沙治沙与产业发展深度融合，不断提高经济林种占比，让生态优势一步步转化为发展优势。阿克苏苹果，正是这条绿色之路结出的甘甜果实。

红旗坡片区是柯柯牙荒漠化治理的核心阵地。从1958年红旗坡农场建立起，这里便承载着荒漠植绿、林果兴业的使命。历经几代人接续耕耘，如今28万余亩连片绿洲年产果品稳定在30万吨。依托1.6万亩有机认证基地和10万亩绿色食品基地，“冰糖心”已成为阿克苏苹果走向全国的金字招牌。

品质的背后，是标准化、科技化、精细化的全链条守护。

丰庆园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园里，合作社负责人杜民超介绍，按照“公司+合作社+农户”模式，每亩定植33棵果树，单株仅择优留存350—400颗优质幼果，稳定单株产量100公斤左右，从源头锁住品质。通过标准化技术改良，红旗坡红富士苹果实现“二年开花、四年丰产”的高效种植，优质商品果率突破85%。

果园里，“老把式”经验正被“智慧大脑”武装。红旗坡简约栽培基地负责人毕文军介绍，智能系统里，每一棵树的浇水、施肥、长势实时在线。基地不远处，去年刚落成的阿克苏苹果科技馆内，储存着96份珍贵的种质资源——“种子芯片”，那是阿克苏苹果未来的竞争力。

“以前靠天，现在靠‘数’。”从种苗基因溯源到每年300万株脱毒苗繁育，科技让老果园焕发新生。而最让杜民超这样的合作社带头人欣喜的，是那套全产业链数字化溯源体系。“每箱苹果都有专属二维码，扫一扫，产地、种植户、检测报告一清二楚，就像有了‘身份证’。”杜民超说，“假冒的‘冰糖心’没了活路，我们的好果子直供粤港澳大湾区，卖出了好价钱。”

红旗坡萨合提社区农民刘利英算了一笔细账：加入合作社后，统一技术指导让优质果率大幅提升，统一采购农资每亩节省成本约1200元，统一品牌销售每公斤比市场价高出1元左右。这一降一升，一亩地能多挣两三千元。

如今，阿克苏地区特色林果基地达450万亩，占全疆林果总面积的1/4，2025年果品年产量约301.8万吨、总产值达210亿元，林果业人均纯收入占农牧民人均收入1/3左右。

“冰糖心”里的“同心圆”

一颗苹果的甜，绝不仅仅来自糖分的积累，更在于近40年不变的生态坚守、一代代人传下来的奋斗初心、从未停步的创新探索。这份甜，也吸引着天南海北的人翻山越岭而来。

59岁的四川农民陈远发和妻子，在红旗坡农牧公司苹果简约栽培基地打工，除草、浇水、施肥，夫妻俩一年纯收入5万元。他们是阿克苏苹果产业的受益者，也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参与者。

而在更远的地方，一场跨越山海的“甜蜜联结”同样在发生。依托浙江对口援疆公益项目“我有一棵树长在阿克苏”，上万名浙江消费者签约认养果树。每一棵挂牌的树，都成了一条跨越万里的连心纽带。

产业链还在延伸。杜民超说，合作社已将苹果园打造成四季宜游的田园打卡胜地：春赏花、夏研学、秋采摘、冬实训。2025年，示范园接待国内外游客上万人、参观考察团2000余人次。农闲时，本地农户转向文旅服务，种养、服务两头增收，小农户嵌入了大产业。

又是一年盛夏，红旗坡的青果正在积蓄糖分。当年在柯柯牙种下第一棵树的人，有的已步履蹒跚；从远方来果园务工的陈远发夫妇，正盘算着明年的收入。一棵树的年轮，记录着一片土地的重生，也镌刻着几代人的命运。

从黄沙到绿洲，从求生存到谋发展，阿克苏人用了近40年，只为种好一棵树。这棵树结出的，已不仅仅是甜美的果实，更是一种信念——在脆弱的生态面前，人可以不是索取者、破坏者，而是守护者、创造者。

当一箱箱冰糖心苹果跨山越岭，抵达千家万户的餐桌，人们品尝到的是雪山融水、充足日照与漫长时光酝酿的清甜，更是各族群众同心治沙、植绿兴疆，铸就的荒漠变绿洲的中国传奇。（吴兆喆 尹素萍）

来源：中国绿色时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