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:一棵树苗的荒山扎根记
黄土高原的风,从前裹挟着黄沙,如今轻抚过连绵的林海,清新而温润。
位于黄河中游的山西,一代代造林人把树苗背上石山、种进岩缝。他们身后,是七十余年持续增长的绿色版图,也是一个北方省份生态蜕变的缩影,更是山西久久为功深耕黄河流域生态治理、筑牢黄河中游生态安全屏障的生动实践。

忻州偏关 向石头缝里扎根
忻州偏关是黄河入晋第一县,位于毛乌素沙漠边缘,干旱少雨,风大沙多。这里的山体裸露着岩石,土层薄,平均厚度不足25厘米,有的地方甚至看不到土。山体由石灰岩、砂岩构成,坚硬如铁,一镐下去火星四溅,虎口都震得生疼。在这样的石质山上种树,难的不只是缺水,更是无土可栽。
上世纪80年代,偏关县的造林人背着侧柏苗,爬上了村后那座光秃秃的山梁。没有路,就手脚并用。他们用钢钎撬、用电锤打,硬是在板结的坡面上刨出一个个树坑。为了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提高树苗成活率,当地人摸索出一套“土办法”:第一招是“客土改良”,从沟底背来腐殖土,填入树坑,替换板结的生黄土。第二招是“石坎围堰”,在坑周用石块垒起矮墙,既能蓄水又能固土。第三招是“鱼鳞坑整地”,在陡坡上挖出半圆形树坑,坑沿垒石,层层叠叠如鱼鳞,有效拦截雨水径流。
第一年,只活了三成。但没有人泄气:活一棵算一棵,根扎住了,往后就好办。渐渐地,活下来的侧柏苗长出侧根,一棵接一棵连成片,像钉子一样把黄土钉在了山梁上。
这一干就是几十年。截至2025年,偏关县林地面积达121.3万亩,林草覆盖率达48.6%,森林覆盖率达10.24%。站在山顶望去,满坡侧柏齐刷刷地绿着。夏天一场雨下来,泥水不再大量冲入黄河,而是被侧柏树纵横交错的根系牢牢锁在坡上。
生态好转之后,绿色动能开始释放。老牛湾景区旅游收入逐年增长,2025年上半年偏关县接待游客24.3万人次,部分村民通过经营民宿和销售土特产增加了收入。树能守住水土,也能守住日子,这是偏关人四十余年造绿守绿得出的朴素道理。
朔州右玉 七十年绿染山川
朔州右玉第一任县委书记张荣怀曾说过:“人要在右玉生存,树就要在右玉扎根。”
七十多年前,右玉林木绿化率仅为0.26%,黄沙能埋掉半截土墙。从那时起,一任接着一任干。1952年,新上任的县委书记王矩坤在风沙中带领群众喊出“今天大风折断了一棵树,我们要在右玉的土地上栽下一千棵、一万棵树”;1970年,樊家沟开始封沟育林,径流量减少50%至60%,泥沙减少60%至80%;2000年后,零星林地终于连成了整片林海。
过去每逢暴雨,沟口便被沙石淤塞、农田被埋。封沟十余年后,沟头基本固定,沟岸停止坍塌,沙石淤积沟口、埋没农田的现象彻底消失。那以后,人人心里都明白:树就是命。
截至2025年,右玉人种活了1.3亿棵树,造出近170万亩林,全县林木绿化率跃升至57%,风沙天气大幅减少,苍头河水质稳定达到地表水Ⅱ类标准。林间可以看到狐狸、野兔等野生动物,多年不见的候鸟也重新归来筑巢。依托沙棘林延伸出的产业链,年产值超过3亿元,带动两百余户农户增收。
吕梁 把树栽上陡石坡
吕梁山区沟壑纵横,部分山体坡度近乎直立,曾经是黄河流域水土流失严重、输入黄河泥沙较多的地区之一。当地老造林人说,最难的不是栽树,是“人到不了,土留不住,苗活不下”。
人上不去,就修“之”字形小路盘旋而上,每人负重四五十斤,手脚并用爬一趟要半天,坠坡、划伤是家常便饭。土留不住,就在陡坡上砌石坎、垒鱼鳞坑——用石块在坡面垒出一个个半圆形小坑,坑内回填客土,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铺满山坡,既能存土又能蓄水。苗活不下,就反复试验,发现侧柏根系能深入岩缝吸收水分,是最适合吕梁山的树种。
几十年来,吕梁人在这样的石坡上栽下了数千万株侧柏,造林队员大多是周边村庄的农民。许多陡坡人根本站不住脚,他们就把绳子一头拴在山顶,一头系在腰间,吊在悬崖上挖坑、栽树,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沟谷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吕梁人在石质山崖上栽下了数十万株侧柏。
2024年起,无人机运苗技术在吕梁山区试点应用,单次运输缩短至十分钟内,效率大幅提升。吕梁市黄河生态保护工程有序推进,截至2025年底,国家地表水考核断面水质优良率达到100%。昔日雨后黄泥漫流的沟壑,如今溪水清澈,侧柏从沟底一直绿到山顶。
报平安 有话说
青山不负有心人
一棵树苗能做什么?在江南,它或许只是园林中的一抹点缀。但在黄土高原,在黄河岸边的山西,一棵树苗就是一名守土的士兵,一柄锁沙的长矛。
偏关的造林人趴在陡坡上,一镐一镐撬开石头;右玉的造林人一任接着一任,一干就是七十多年;吕梁的造林人把绳子拴在腰间,吊在悬崖上挖坑栽树。这些画面里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一双双粗糙的手和一道道被风沙吹出的皱纹。但正是这些沉默的身影,把荒山变成了青绿。
有人说,山西这几十年的生态治理,靠的是“笨功夫”。这话说对了一半。偏关人背苗上山、客土改良、石坎围堰、鱼鳞坑整地,每一招都是土办法,每一招都透着“笨”。但正是这种“笨”,让树苗在年降水不足400毫米、土层不足25厘米的生态脆弱区扎下了根,让风沙肆虐的不毛之地变成了绿洲。
“笨功夫”的背后,是朴素的信念。偏关人相信,活一棵算一棵,根扎住了就好办。右玉人相信,树就是命,保住了树就保住了家。吕梁人相信,荒坡总能绿,再难也得把苗送上去。这些信念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,就是过日子过出来的明白。黄河水一年年地冲,泥沙一年年地跑,不种树,地留不住,家也留不住。种树不是为了给别人看,而是为了自己能踏实地活下去。
这种信念有一个特点:它不急。不是为了应付检查,不是为了完成指标,而是因为树得一年年长,荒坡得一代代绿。偏关人干了四十多年,右玉人干了七十多年,吕梁人还在接着干。时间是最好的见证者。当年的小苗长成了大树,当年的年轻人白了头,当年的荒山沟壑变成了林海苍茫。如果问他们值不值,他们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只会指着满山的绿说:“你看看。”
绿色不是一天铺满的,而是一点一点蔓延开的。种树最好的时间是二十年前,其次是现在。这句话在山西被一代代人用行动反复验证。
今天的山西,水土保持率达到66.26%,黄河干流连续4年稳定达到Ⅱ类水质,曾经的荒山秃岭变成了绿树成荫的新家园。这些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几十年时间换来的。那些种树的人,未必能看到今天的林海,但他们种下的树还在,还在固土保水,还在为后人撑起一片绿荫。
树是种给后人的。
青山不负有心人。这是山西人用七十多年时间证明的最朴素的道理。(纸上生花工作室出品 文字:尤佳)
来源:山西日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