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心强的深山九年

大相岭的晨雾总比别处浓些,缠在青苍的竹梢与挺拔的乔木间,像一层化不开的绿纱。9年前,宋心强踩着这层绿纱走进深山,从城市实验室的显微镜旁,走到了野生大熊猫的栖息地。从此,山东汉子的脚步声,便成了大相岭山林里最坚定的回响。

从实验室到深山的跨界奔赴

“我学的是动物学,守护自然、保护珍稀物种,这份初心从来没变过。” 宋心强谈及当年的选择,语气依旧坚定。

1988年出生的宋心强,揣着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的硕士文凭,曾站在城市实验室的显微镜前,对着两栖爬行类动物的标本做着精密研究。彼时的他,守着恒温的实验室,握着精准的实验仪器,前路清晰而安稳。可心底那份对大自然的热爱,却总在深夜里翻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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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心强用镜头捕捉深山里的动物

2017年,大熊猫国家公园启动体制试点,荥经大相岭急需专业人才。宋心强没多犹豫,收拾好行李便只身从北方来到了四川雅安。初到大相岭,现实给了他一个“下马威”:没有平整的实验台,只有崎岖陡峭的山路;没有稳定的网络信号,只有时断时续的鸟鸣风声;没有精准的实验数据,只有需要一步步丈量的8.36万公顷山林。

“刚来的时候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,山里的树长得都一样,走进去就像进了迷宫。” 宋心强笑着回忆。

这份迷茫仅持续了半个月。宋心强迅速调整心态,一头扎进深山。每天天刚亮就背着水和干粮出发,直到夜色漫上山头才归营。翻山越岭摸清大相岭的地形脉络,踏遍沟谷记录每一种植被的分布,蹲守林间观察野生动物的活动轨迹,瘦削的身影穿梭在崇山峻岭间,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,皮肤被晒得黝黑。终于在茫茫林海中,踏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科研与守护之路。

大熊猫国家公园,吸引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。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监测巡护队,36名队员平均年龄仅30岁,有14名硕士研究生,有返乡的退伍军人,有经验丰富的 “老保护”,也有怀揣理想的本科毕业生。“我们聚在这里,就一个目标,守好大熊猫,守好这片绿水青山。” 宋心强说。

在险途上丈量生态守护之路

晨雾裹着竹香漫过溪谷,宋心强蹲在湿漉漉的腐叶层上,指尖轻捻着一团深绿色的大熊猫粪便。这是他进山的第三个清晨,在海拔2000米的密林里寻了整整两天,终于见到了这份新鲜的“青团”。

作为科研监测股负责人,宋心强的全年时光,大半都在野外度过,队员们总笑称他是大熊猫的“首席捡屎官”。然而,在大相岭的林海中寻“青团”,如同大海捞针。宋心强和队员们常常背着数十公斤的装备,在深山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。黎明即起,踏着晨露翻山;日暮而归,披着星光扎营。渴了喝山泉,饿了吃干粮,困了就靠在树干上歇一会儿。

“有一次,我们在海拔2000多米的陡坡上找了3天,终于在一片箭竹林里发现了新鲜样本。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都没了。”宋心强的语气里,满是藏不住的喜悦。

野外巡护的艰险,刻在每一位队员的身上。在被宋心强命名为“一步跨过河”的巡护起点,涨水时的溪流需要小心翼翼寻找涉水点;在一人高的3月竹林里,视线被遮挡,稍不留意就会迷失方向;在超过50度的陡坡上,需要手脚并用“开四驱”,借力树枝才能前行。

队员们的身上,各有各的伤痕:有人在陡坡滑倒,砍刀割伤虎口,缝了五针;有人被竹子回弹戳破鼓膜,经历漫长的恢复期;有人遭遇黑熊挡路,与危险擦肩而过;还有人被蜱虫钻入鼻腔……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,他们从未向家人提及,只在朋友圈留下一句“今日进山,短暂失联”,便转身又投入到巡护工作中。

即便前路满是艰险,宋心强却总能在山林间发现美好。他“半路出家”做了生态摄影师,巡护路上,相机从不离身,将镜头化作第二双眼睛——捕捉小熊猫穿梭竹林的灵动,记录红腹角雉开屏的绚烂,定格大相岭四季变换的美景。“我想把这些美好拍下来,让更多人看到大相岭的美、看到野生动物的可爱,让更多人愿意加入保护的行列。”

以科技之力守护生物多样性

在宋心强看来,守护大熊猫家园,光有坚守不够,更需要专业的支撑和科技的赋能。

9年间,他带领团队承接多项科研项目,建立起 “天空地”一体化监测体系,将红外相机、无人机、热成像等科技手段融入巡护监测,还开展大熊猫重点区域调查、野化放归前期监测及栖息地植被恢复监测,以科学方法为大熊猫打造更适宜的生存环境,为保护工作提供精准数据支撑。该团队累计布设300余台红外相机,收集大熊猫等野生动物粪便、毛发样本上千份,整理监测数据数百万条。每一个数字,都藏着他们的脚步与汗水。

大熊猫不喜欢纯竹林,偏爱“上有乔木、中有灌木、下有竹林”的分层林相结构。宋心强便带领团队对过密的竹林进行带状疏伐,透光清灌,补植乔木,为乔木生长腾出空间。乔木补植后,还要连续抚育3—5年,直到其高度达到竹子的1.5—2倍。这份漫长的坚持,终于换来了成果:大相岭的红外相机捕捉到了近80种野生动物的身影,还发现了四川第一丛弯柱杜鹃和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独叶草等新记录。

泥巴山廊道,是连接大相岭山系和邛崃山系大熊猫种群的关键通道。这里的生态修复,更是宋心强的重点工作。如今,此处已连续多年记录到大熊猫母带崽的活动画面,那只被工作人员亲切称为“脏脏猫”的幼崽,在这片土地上健康成长,成为大熊猫种群稳定增长的最好证明。

“保护自然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,而是一群人的事,我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、热爱、守护这片土地。”宋心强积极与西华师范大学、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等高校院所深度合作,将自己的专业知识倾囊相授,培养了一批扎根基层的科研人才。他带领团队拍摄“探秘大相岭”等系列科普视频,编撰出版《大相岭飞羽》《清风雅雨间的人与自然》等科普图书,发表科研论文30余篇,开展“国家公园开放日”“熊猫少年进森林”等自然教育活动,让生态保护的理念从深山走向大众。

晨雾又起,漫过大相岭的竹梢,宋心强的身影,又出现在巡护的路上。裤脚沾着露水,肩上扛着装备,指尖抚过红外相机的镜头。9年时光,从“四川省优秀巡护员”到“四川省五一劳动奖章”,荣誉加身。他却始终谦逊:“我只是万千林业守护者中的一员。”一语轻谈,藏尽山海深情,随他的目光,融进林海深处。(王意迦

来源:中国绿色时报